殇子

大型回收站

段子·聂瑶

  
很久很久以前,老干部聂明玦的QQ钱包是没有绑定银行卡的。改版之后,所有的QQ红包他都只能看看领不了。当然,他本来就很少看QQ,除非特别关心提示弹出来,也没什么影响。
  
金光瑶:[QQ红包]恭喜发财
聂明玦:?
金光瑶:[QQ红包]恭喜发财
聂明玦:?
金光瑶:[QQ红包]恭喜发财
聂明玦:干什么呢这是?
金光瑶:[QQ红包]恭喜发财
金光瑶:红包领不了什么感受?来分享一下?
聂明玦:……幼稚。
金光瑶:略略略.JPG
金光瑶:[QQ红包]恭喜发财
  对方已领取您的红包
  对方已领取您的红包
  对方已领取您的红包
  对方已领取您的红包
  对方已领取您的红包
金光瑶:???????
聂明玦:绑卡也用不了多久,下次注意点。
金光瑶:……嘤
聂明玦:[QQ红包]恭喜发财
聂明玦:还你,别嘤。
金光瑶:么么哒.JPG
  
  
  
懒得做红豆了,凑合吧

七月回收站

聂明玦被贬的时候,亲朋故旧无不自危,竟无人送行。长亭十里,到头来只金光瑶一个备了酒抄手等着。最难得他居然还是真心送行,而非耀武扬威。

段子·曦澄

  
夏日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,不过方转出教学楼间,将将踏上主干道,还没两步天上就断断续续开始往下落雨。蓝家兄弟为人向来细致周全,当下也不忙乱,齐齐翻了雨具出来撑开。正巧一众大呼小叫的学生从他们面前跑过,更衬得他们气定神闲地不像学生,倒有那么点教授讲师的味道。
魏婴向来熟人遍天下,一出教室,同这个打个招呼,向那个互通近况,恨不得走一步倒三步。最后总得江澄不耐烦地拎了他后领子拖着走,端出千军辟易的气场来才能好歹能出了教学楼去。
他们出来得晚,雨已下大了。豆子大小的雨滴打在外墙窗边,噼里啪啦得响,简直能听出杀气来。魏婴缩在屋檐下左瞧瞧右看看,妄图从已经稀疏的人流中寻个带了伞的熟人。他一边目光来回地飘,一边小声念叨:“早知道要下雨就拉着蓝家那两位一起走了,他们可是天天都带着伞——也不嫌沉。”
“好了,”江澄真是忍无可忍,护着书就往雨里冲,“不就是下个雨,能砸死你?”
“诶诶诶,你等等!”魏婴只好也跟着冲,“江澄你急什么?等等我!”
是巧也不是巧,半道上正撞上蓝家兄弟。魏婴可不知道客气,当下往蓝湛伞下一钻,二哥哥长二哥哥短的套起近乎。江澄眉峰当下拧了起来,想继续往宿舍冲吧,不好抛下魏婴那厮。就此停步吧,雨却越下越大,砸在身上隐隐犯疼也罢了,再耽搁下去,书却是非要湿了不可了。
正此进退维谷之际,蓝涣再自然不过地走过来,分了半边伞出来,将江澄笼在了伞下。蓝涣为人何等诚恳周到,从来不让人难堪不快,还要特意问一句:“委屈了,与我将就一下,不介意吧?”
江澄承人恩惠,怎么好再挑三拣四:“是我该谢你。”
“好客气。”蓝涣仿佛十分惊异,细看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本来就是难得的好颜色,衬了淅淅沥沥的雨声,于伞下轻轻巧巧绽开一副笑面,饶是江澄也不由心神一荡。一时分神没来得及回话,迟了不过三两秒,再开口也总是不那么对劲儿,只好缄口不言了。
一路都是静默。
遥遥得见宿舍楼的轮廓,蓝涣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我记得你们是住我们隔壁宿舍楼的?”
“嗯,B栋。”就算知道依蓝涣的性子十有八九是明知故问,江澄也不好晾着他。
蓝涣点了点头,微微转了个方向,打算先送了江澄回去。
“不远了,我自己过去就行。”奈何江澄不肯多承哪怕一分的情,当下一低头就又要往雨里去。
蓝涣只好伸手拦人,无奈道:“你这是不讲道理,无论如何,总要给我留个献殷勤的机会吧。”

六月回收站

其实哪里由得了他来选呢?
从云梦到清河,由琅琊至兰陵,前尘往事姗姗来迟。
孟瑶苦笑,认得那桃木钉哪里是他过目不忘之功,分明是金光瑶为了压住眼前这位死后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的大哥,跟门下客卿明里暗里学来的。那些偷师的手段,着实让孟瑶大开眼界。
可知道归知道,跟感同身受又是两码事。
譬如孟瑶知道眼前这位仁兄是聂明玦,是他结义的大哥。他曾经刻骨铭心的敬慕、灼心沥血的愤恨、深思熟虑的杀心尽皆系于其一身之上。然而也仅仅是知道罢了,他根本无法把记忆中的一切,同这个与他分享棺木的人联系在一起。
连乍然知晓母亲辞世,孟瑶也毫无真实感,不仅兴不起一丝一毫的沉痛,反而只觉得荒谬。
一瞬之间莫名其妙多了个妻子又亲自逼死了她,丧母弑父屠兄杀子叛师背友一样没有落下。跌宕起伏数十年皆在这弹指之间,若是当真信了,孟瑶怕也就疯了。
——虺蜴为心,豺狼成性。近狎邪僻,残害忠良。神人之所共嫉,天地之所不容。
这听来哪里是他这样红尘里打滚儿的人能做得到的呢?
关于他的生前,关于金光瑶的一切,真论起来,还不如方才因聂明玦言行而闪过的一鳞半爪。他似乎更像是继承了另一个人的记忆,而非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。
这在孟瑶看来是最好不过了,他不必受过往牵累,又——
孟瑶生涩地捏了个诀,打在聂明玦肩上,顺势向下一带。聂明玦便身不由己地一拳击在棺木上,连着整个棺材都晃了一晃。
——又通晓仙家手段,真是再好也没有了。
  
  
  
温若寒探身扣住聂明玦的脉门,慢条斯理地欣赏了一会儿聂明玦的神色。
一股尖锐的灵力毫无征兆地顺着经脉涌过去,一路上行到膻中后生生炸开。聂明玦只觉胸口如被重锤砸下,被震得目眩耳鸣,一口气压着怎么也上不来。好容易才缓上去,接着就是一阵激烈的咳嗽。那动静,听起来不把肺咳出来不罢休一般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命不久矣了。
温若寒捏着聂明玦的手腕搁在扶手上,兴致颇高地冷眼瞧着。先前都是用刑具,倒不曾试过借灵力行事,看来是一叶障目了。改明儿地火殿那几个半死不活的,总算是能派上用场了。
聂明玦不知咳了多久,喉间蓦然一松,一口气泻出,惯性之下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。他声道想必是受损了,火烧般地痛也罢了,听着跟燎过嗓子似的,甭提多难听了。他却急不可耐地发问:“孟瑶在做什么!”
“明知故问。”温若寒懒得理会这连篇的废话,“我以为你该问问,孟瑶是为了什么走,而不是为了什么来。”
温若寒觉得有些无趣了,本以为这清河出来的小子,当比别家的有意思些,没想到也不过尔尔。聂家那副德行,看多了也就那样,早年还值得动真火,如今真是连计较都懒得。
真是可惜了那一双腕骨,难得有生得不秀气,样子又不显得蠢的。温若寒的目光在聂明玦脸上转了一圈儿,颇觉可惜。
到了温若寒这个地步,没兴致理会甩手扔开都是寻常,没扔到地火殿就谢天谢地了。当下起身就走,多说一句都嫌费劲儿。
聂明玦下意识去拦,温若寒却哪里是……
  
  
  
温若寒按住聂明玦的手清且快地在他腕间摩挲了一下,行云流水般沿着向上淌去,不合时宜地显出宗师风范来。聂明玦身型在男子里也是少有的高大,温若寒在他肩上卡了一下,便顺势改了方向将他向下一折,就手抄了起来。然而到底是不顺手,温若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另一手搭手一托,竟将聂明玦抗在了肩上。
聂家教子从严,路尚走不稳就要学着站桩,偌大的校场两岁便要每日早起绕着三圈打底,跑不稳就是走也要走完。年纪大些更是一圈一圈地往上加,到后来,圈数生生堆成了个恐怖的数字。直至入了仙门,才能舍了凡尘锻体的手段。
身为牙牙学语之幼童时尚且如此,当真论下来,除却伤至人事不知,聂明玦是绝没有让人这样摆布的时候的。
出得内室,温若寒也不见如何作势,平平拔地而起,迎着夜阳之光上了檐角。他似乎对夜阳的光明多有避讳,特意避在了聂明玦挡出的阴影里,聂明玦腰间配着的玉玦一下一下凉凉拍在他额角,他也无动于衷。
孟瑶走得急,但要规规矩矩一条一条回廊向内走,自然比不得不按常理出牌的温若寒。不多时,温若寒就放慢了速度,慢悠悠坠在了孟瑶后面。

段子·薛晓

  
初见时是在水吧,两人因不约而同点了白水拼了桌,成了个流于表面的一见如故。君不见,他薛洋是因为让人开了个口子,不得不忌口,他晓星尘则是嗜茶如命,自己作出来的胃病,那是实打实的阳关独木。
但薛洋琢磨着,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假,可美人总要有三分优待,一两个小时的耐性他还是有的,也就一句深一句浅地侃下去了。
再相逢是个雨天,正当午生生让浓云遮了个无光如夜,暴雨倾盆来得没有半点征兆。薛洋点了罐果酒插了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啜,落地窗外的雨声嘈杂得令人心烦。恰在这时,晓星尘端了杯清茶落座。
“好巧。”
“茶?”
“嘘——”
左右也走不了,权当打发时光了。老实讲,对着美人总是赏心悦目的。至于那些听着刺耳的话,不过心也就罢了,谁让这一场暴雨来得突然,难得碰上个美人竟也是个木头美人呢?薛洋自觉十分宽容,并不明白晓星尘为何慢慢拧起了眉头。
在晓星尘而言,薛洋离经叛道,在薛洋而言,晓星尘锱铢必较。两相不快,到底落得个分道扬镳。
是真的巧,恩断义绝还是这家水吧。薛洋半靠半坐在高脚椅上,端着杯果汁在老板战战兢兢的目光里挑刺儿:“给我砸干净,但凡让我找到完整的,兔崽子们回去给我等着。”
没什么特别的缘由,无非是老板招惹了不该惹的,得他薛洋特意走一遭来找个场子。不是什么大问题,犯不着三刀六洞地见血,甚至还够不上洋哥亲自动手。
奈何坐在角落里的正巧是晓星尘。
“都停!”
晚了,晓星尘面前的咖啡全泼在他脸上,为着他死死护着的一对母女。
“我他娘的让你们停没听见啊!”
晓星尘慢慢抹掉了咖啡,温柔地半蹲下来哄快吓哭的女孩儿,三言两语又将她逗笑了。他扶起被推倒在地的母亲,牵着女孩儿的手将那对母女往外送,就是不看吧台那边领头的人。
“晓星尘!”
晓星尘闻言顿了一下,到底没回头。
道不同从来断无幸理。就算初生来皆是一杯白水,也会渐渐染上不同的颜色。也许是斑斓的果汁,替了通透的果酒,亦或者澄澈的清茶,无奈换了咖啡。
不同的人选择从来不同,就像薛洋到底没办法让晓星尘回头。

段子·师徒(?)

  
“今儿咱们照顾瑶公子,就不玩儿仙门那一套了,怎么样?”
“好啊,凡人怎么玩儿的来着,飞花令?”
……
“不能总让瑶公子喝啊,酒量好也不能这么着,不如瑶公子来做判官吧。”
……
“我们哥儿几个还有些活儿,不得已先走一步,瑶公子就留步吧。”
“是呀,瑶公子留步吧。”
……
孟瑶从善如流地留了步,只当没瞧见这几位彼此打的眼色。人家是刻意上门来的陪客,不尽兴也一句难听话没说,他该领这个情。
但是,面皮上到底像是让人掴了一掌,火辣辣的,怎么也缓不过来。
出身他选不了,不但是仙门根底浅,扔在凡尘也算不得人上人。孟瑶早知道的,不过是今日知道得更分明了。无意间的折辱更令人难以释怀,因为那更像是事实。
孟瑶抄着手慢慢地往回走,难为他竟然还在笑。那副笑面像是粘在了脸上一样,撕了恐怕就只剩下一团模糊血肉,不堪入目。
“有田不耕仓廪虚,有书不读子孙愚,仓廪虚兮岁月乏,子孙愚兮礼义疏。”席间杯盘狼藉,主座上却多了个人,那一咏三叹的调调并了不论在何处都像主人的气势,确是不夜天温若寒无疑了。
孟瑶恭恭敬敬地拱手下拜:“宗主。”
“太不入流了,讨好的不入流,你也不入流。”温若寒遥遥向孟瑶举杯,“日后再遇上这些只晓得酸来酸去的,还是明知道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不递招,你就自去地火殿领罚吧。”
“谢宗主教诲。”孟瑶仍是拱手,并不起身,也不自辩。
温若寒仰首一饮而尽,又提了酒壶给自己添酒,自饮自酌着不声不响地飘然去了,似乎拨冗专程走这一趟,就是为了说这么不痛不痒的几句话。
孟瑶提步走到主座旁,拈起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半尺白绢,迎着格窗透进的阳光仔细看去。
那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诸家论著,兼容并济无所不包,中间偶尔还夹着东一笔西一笔的批注。其后附了温若寒自个儿书房的通行口令,观其墨迹新旧不一,想来不是一时写就。
孟瑶小心收好,就着主座向温若寒去时的方向长拜下去,久久未起。不夜天从来无有黑夜,他却仿佛这一瞬才被拉到阳光之下。

段子·聂瑶

  
芒果、猕猴桃、西瓜……意思意思添两颗葡萄,草莓果冻、荔枝果冻……纠结了一下还是浅浅撇了小半勺龟苓膏,腌过的甜豆子一样来一点,浇两勺奶茶并椰奶——又满了。
金光瑶意犹未尽地收回伸向酸奶的勺子,把一满盒水果捞递给老板过称,不出意外又是十五六。水果捞简直是金光瑶的克星了,每次都不知不觉就捞了一满盒。
“去啊,”两三米外,蓝曦臣推了聂明玦一把,“你倒是去啊。”
“这能行?”聂明玦端着小半盒水果捞,第不知道多少次发出了质疑。
蓝曦臣想了想聂怀桑就差把胸口拍碎的样子,笃定道:“肯定行,你信我。”
聂明玦硬着头皮凑到金光瑶身后:“……同学,同学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、那个……”
蓝曦臣在金光瑶背后比比划划地催,男神人设基本崩了,也不知道到底在兴奋个什么。动静之大,不仅水果捞的老板投以迷茫的眼神,连金光瑶都若有所感地回头去看。
“那个同学你饭卡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!”聂明玦基本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,这辈子语速极限就在这儿了,“我没带饭卡!”
金光瑶一挑眉,看看蓝曦臣,又看看聂明玦,静静把饭卡推过去。
“我改日一定还你!”天知道,要不是钱包让蓝曦臣以破釜沉舟之名收了,身上连钥匙都没剩下,聂明玦肯定不会这么、这么——哎,他一世英名啊!
金光瑶把账结了:“那不行,我这个人呢,债都是现场收的。”
聂明玦脸涨得通红,蓝曦臣见势不妙就要来解围,不料却被金光瑶拦在身后。
“诶,还我个男朋友怎么样?”

段子

  
中午把小祖宗最喜欢的莲藕切成片儿,
拎两根玉米香肠滚刀成棱形,
小心翼翼的混进入小半个切丁的胡萝卜,
吃饭的时候余光盯着小祖宗,
脑子里列出来一溜儿的条件准备割地赔款,
就为了哄小祖宗把胡萝卜咽下去。
  
  
  
几乎看不出cp,就不打tag了

残篇·曦澄


先是莫名被屏蔽,而后是我玻璃心,这是第三次发了,不打算再写下去,占tag打扰诸君了
  
  
  
“阿澄,辰时正,该起身了。”蓝曦臣没进内室,只立在隔帘之外含笑催了一句。
江澄自幼年冻坏了根骨,就成了个实打实的病秧子,亥时初就寝辰时末能起就不错了。哪个敢辰时正来扰他,轻则斥骂重则打罚。能到江澄面前伺候的谁不是人精,断没有这么不长眼色的。
“谁!”果不其然,江澄眼都没睁开,张口就是责问,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“芒种送花神,阿澄不上长堤?”
“——不去!”
“阿澄明日就十五了,镇日窝在府里,骨头早晚得躺酥了——就当陪我。”
停了好一会儿,屋内终于传来不情不愿的窸窣声音,内室连在耳房的铃铛脆脆响起来。蓝曦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接了仆从手中的琐碎物件,挑了隔帘亲自送进去。
“蓝曦臣!是不是谁的活儿你都抢?给我出去!”
江澄缠绵病榻许多年,却要强得很,晨起时那一脸病容向来不肯让人看见。所以仆从都是送了东西进来,轻手轻脚放好就怎么来的怎么走,一刻不敢多停。
蓝曦臣自然没那份乖觉,可以说是挨着江澄的忌讳,一早上犯了个全。
“……不过想完完整整陪阿澄一日罢了。”
江澄吃软不吃硬,尤其受不住蓝曦臣委委屈屈地服软:“你且等着。”
不就是颜色难看些,他又不是女子,讲究这个做什么?再者,他什么样子蓝曦臣没见过,也不差早起这一星半点了。虽说蓝曦臣养他比养姑娘也就差个胭脂水粉……
“真想看看阿澄加冠束发的样子啊。”蓝曦臣接过江澄拭面的软巾,眼神微微黯淡,“还要整五年呢。”
江澄不耐烦道:“哪有那么多讲究,想看发冠给我。”
平日里江澄这么说,蓝曦臣大抵是要曲礼三千讲个遍,引经据典且滔滔不绝。若非蓝曦臣生了一副好嗓子,江澄自问是断不肯乖乖听的,更遑论故意引他讲了。
奈何今日蓝曦臣闻言却不发一语,只举手摘了发冠,任长发散了满肩。江澄半晌没听到蓝曦臣劝诫,回头来看,那一抹艳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中。
蓝曦臣面相并不女气,散了发也无媚态,看来只觉如飒飒秋风过竹林,说不尽的意态风流。于江澄而言,则要再添三分难言意味,平生许多痴妄。
“你这是发得哪门子的疯。”江澄低声咕哝了一句,耳尖不期然红了个透,却怎么也舍不得转开眼去。
蓝曦臣大大方方递了发冠来,江澄小心接在手中,紧紧攥着:“我可不会束发,想看你自己动手。”
一块平平无奇的山石而已,不过是有幸扣过了那人的发,仿佛就平白生了灵性。借了那人的温度,触手生温一般。江澄借着衣袖掩饰,细细摩挲着蓝曦臣的发冠,仿佛在抚摸冠中束着的墨发。
蓝曦臣眼珠微微一动,然而到底什么也没说,只是扶正了江澄的头颈。
为自己束发同为他人束发还是不同的,蓝曦臣取了一旁搁着的檀木梳,略带生疏地为江澄束发。他的手法并不娴熟,有时还会扯到江澄,脾气暴躁如江澄却只是透过镜子默默看着他。好在蓝曦臣专注于少年不服帖的发丝,似乎并未留意。
半晌,好容易拢出了形状,蓝曦臣一手稳着,另一手伸了同少年讨发冠。江澄仿佛是怕坏了蓝曦臣费的功夫,身子动也不动,只举起发冠向身后递过去。
许是不经意,江澄恰恰错开了那么一点,正正好从蓝曦臣手背上蹭过去。江澄血脉滞涩,四体寒凉,蓝曦臣则相反。两相对此之下,江澄如同被灼伤一般,险些将发冠摔出去。
蓝曦臣倒是殊无异色,张手偏过去稳稳接过,微低了头扣住:“好了。”
“发冠给了我,你怎么办?”少年不自觉地抿起嘴,不必看也知定是十万分的不乐意。他的神情说不出的晦暗,似乎并不仅是因着常年笼着的病色。这话说来仿佛是就事论事,又仿佛意有所指。
“这个好办。”芒种百花开尽,院中那株桃花只剩了遒劲的老枝。蓝曦臣三两步出了内室,扬手折了桃树末端一根细枝,将散发束起定住。他回首望向江澄,笑容模糊而遥远,刹那间一瞬春回。
——想君倚马斜桥上,当有满楼红袖招。
“呵,蓝曦臣。”江澄按住窗棂,眉眼隐在阴影里,看不分明。

出门对江澄来说,是一件顶麻烦的事。君不见,他一刻钟不到收拾利索等在廊下,要再半个时辰才拖拖拉拉走到门口。便是如此,蓝曦臣还能叫停了马车,再折回去取一件大氅。
江澄算是被磨得没了脾气,两手放在膝上搭着的毯子下面,徒劳地试图榨取皮肉间稀薄的暖意,半梦半醒地等着。然而到底是留不住,待蓝曦臣匆匆回来,江澄早从肌理冷进了骨节里。
“阿澄等久了吧,”蓝曦臣将大氅披在江澄身上,捞了他双手合掌捂了一下,顺着经脉一遍一遍地捋起来,“怎么还是这样凉,回来药再换一味罢。”
“这副吃了可还不到一个月呢。”江澄凉凉刺了一句。
温养的药少有立时见效的,一副药最少也得吃够三个月,这还是蓝曦臣给江澄定下的规矩。
蓝曦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那就还是先吃这一副,左右方子我放在厨下了,阿澄且记着,过两个月再换也无妨。”
江澄垂目看着蓝曦臣不厌其烦地给他捋着双手,这行血的法子是蓝曦臣特意学的,说是能舒缓凝滞的血脉。但在江澄而言,这般半强行地催着行血,只觉得生疼罢了。往后一时没暖好手,该凉还是凉,当冷还是冷。
之所以从来不作声,除却私心舍不得那点几乎觉不出的肌肤相接,不过是纵着蓝曦臣,任他求一个安心而已。江澄的毛病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蓝曦臣都心知肚明,便是神农重生、华佗再世也只能养着,去不了病灶。
也因此故,江澄对寻医问药是不大上心的,颇有点任着壳子自生自灭的意思。非得蓝曦臣三催四请、做小伏低哄着,才肯勉强走一趟,倒像蓝曦臣才是病得着急的那个。
衣食起居江澄自然也全扔给了蓝曦臣管着,像换药这种说大不大、说小不小,却得掐着时日的麻烦事,江澄是从来不耐烦过问的。如今蓝曦臣半挑明了交代,江澄便是想装傻也不能了。
久病之人,尤其是时时刻刻都在遭罪的久病之人,大多性情尖锐固执,少有养气功夫到家的。江澄自然也不例外,一口气自早间压到如今,到底是没能忍住:“蓝曦臣你到底什么意思?临安留不住你是不是!”
“什么?”蓝曦臣像是没听懂。
江澄最见不得蓝曦臣这个样子说话,气极反笑:“明日就是我生辰,你一日也等不得?是谁口口声声教我偏安一隅的?如今你倒是好得很,自己上赶着往浑水里蹚!”
蓝曦臣怔了一下:“原来阿澄知道了啊。”
十年前蓝曦臣投奔云梦江家,不巧正赶上江家灭门,只抢出了五岁的江澄。辗转十年,自云梦至临安,好容易将垂髫幼童养成了半大少年。如今故旧亲自上门请他出山,于情于理,他都难以拒绝。
蓝曦臣恐到时舍不得江澄,踌躇许久也不知如何开口。本想着明日就要离了临安,到时留书告罪,却不想提前被江澄揭破。
“我知道什么?我能知道什么!”江澄冷笑,气得遏制不住地浑身发抖,“你觉得我知道什么!”
长短十年,朝夕相对,到头来竟是不告而别,这让江澄情何以堪。
“……阿澄乖。”蓝曦臣单手覆着江澄的手,腾出来另一手摸了摸江澄的头,哄小孩子一样。
蓝曦臣这个人,无论江澄怎么发火,永远像一拳打进棉花里。轻飘飘四两拨千斤,他蓝曦臣做来轻松写意,只留下江澄一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“蓝曦臣,我再问一次,你就非走不可?”江澄反手扯住蓝曦臣的袖子,“‘穷则独善其身’可是你说的!”
这话是蓝曦臣教得不假。
江澄身份所限,身体又摆在那里,世将失衡,蓝曦臣只盼着他能全了此身,就再无他望了。但于蓝曦臣自己,肢体康健,国仇家恨皆有,是断不能止于苟延残喘的。
“公子,长堤到了。”不早不晚,恰是此时,赶车的仆从出声打断,简直像是故意了。
“阿澄也当记得,下一句是‘达则兼济天下’。”蓝曦臣缓慢而坚定的把袖子抽了出来,“时候不早了,再晚长堤游人就要散尽了。”
前两日里后半夜落了一场雨,虽说放了晴,天际细看其实依稀还压着些铅云。长堤两列垂柳间零零散散挂着水珠,于送花神而言,并不是顶好的时候。或者说,乱世将起,本是没有送花神的好时候的。
然而这一路行来,时不时能听到女孩子的惊叫笑闹,寻声望去,十有八九是特意来送花神的。为将丝帛系个高枝讨好彩头,攀柳枝时被积水淋了的比比皆是,转眼就与同行者活泼泼闹作一团。女孩子少有独自出行的,算上那些陪客,长堤之上不说摩肩接踵、游人如织,也是好生热闹。
——仿佛那些血流漂杵、断指可掬全发生在另一个世界。
都说‘一人不快,举座不欢’,江澄全程阴着脸,别说蓝曦臣了,不相识的人也多识趣绕开。两人都是气度非常,又有仆从随行,寻常人自然不肯贸然凑上来讨什么不痛快。一时间,竟生生隔出一方‘净土’来。
“本来是想着好好陪阿澄出来走一走,让阿澄开心些,看来还是弄巧成拙了呀。”蓝曦臣停了步子,笑着去拉江澄的手,轻轻地晃:“阿澄不生气了好不好?”
这是蓝曦臣方将江澄带在身边时惯常的动作。
那时候江澄小小年纪遭了祸事又病得苦,每每克制不住自己,总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发脾气。奈何家教在哪里摆着,发了脾气不过一时三刻又要后悔,偏生又不肯服软。非得要蓝曦臣拉着江澄的手,一边晃一边笑笑地讨饶,给江澄递台阶不可。
后来江澄对一切苦痛都习以为常,境况也渐渐好起来,不必什么都要蓝曦臣亲自经手。便是迁怒,也只到仆从为止,才没有这样的时候了。论起来,上一次还是江澄身量未长的时候,蓝曦臣还得蹲下来呢。
“蓝涣,我是绝不会去送你的。”
十年朝夕相对。
“滚吧,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一日不欢而散。

蓝曦臣绝想不到,再相逢竟是此情此境。他还记得少年人苍白到透明的指掌,无分冬夏都是冷森森的。仿佛是冷玉雕就,看来生怕下一瞬就散作一地玉屑,执笔都让人心悬。
如今还是这一双手,竟轻轻松松拉开了百石的沉弓,稳稳一箭射断了敌军帅旗。
“江澄!”
少年反手将弓向后一抛,自有仆从殷勤接了退下,换了人迎上来为他披白狐裘。他半张脸埋在狐绒下,苍白桀骜,前呼后拥一如往日,气势还要更胜三分。
“怎么,先生认得小将军?”不相熟的幕僚抄手凑过来。
蓝曦臣笑意缓了下来:“远远看着,像一位故人。”
“先生常年游说四方,想是不晓得,这小将军可是了不得哦。”
蓝曦臣识趣捧了个场: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那位呀,是云梦大旱那年,将军在难民堆里捞出来。方才那手骑射功夫先生也见了,寻常人真是没得比。这还好说,难讲的是其人性情暴虐。夷陵破城的时候,动过手抵抗的甭管男女老少,也不论降是不降,统统围起来,那位亲自看着一层一层地杀!”
“杀降?”
“可不是嘛,就是回了自家账下也不带不消停的,瞧见那几个上赶着献殷勤的没有?说是将军特意挑来伺候的,都是好手,不然可活不过五日。那位啊,兴起了就抽人,厉害时候还要提了刀剑出来,砍一个算一个!”
“这样……这样……”蓝曦臣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来一句,“涣还以为小将军是临安人士。”
“先生说笑了,江南水乡哪里养得出这样的煞星。”
蓝曦臣又敷衍了两句,眉峰深深拧了起来。
他走后,到底发生了什么?